我和Pingle学法律 之三


  Pingle推了推我,“喂,你怎么和贵族小姐一样动不动就晕倒?在这样,我可不给你讲了。”

  “你如果再拿我举例子,我还会晕倒。”我反驳了一下,接着问:“好吧,回归正题。我知道道德还有另外一个特点,那就是它会随着社会的发展而变化,比如今天克隆人是不道德的,谁知道哪天它就符合道德规范了呢。”

  “其实,法律也存在类似的情况。不但是普通法律会经常进行修订,以符合社会的变化,宪法也会不断变化。这次不拿你举例子,我们拿加拿大的宪法举例子。加拿大的宪法就修订过好几次,一直到1982年,宪法归国的时候,才将《加拿大人权与自由宪章》写入宪法。”

  我问:“宪法归国?”

  “是呀,宪法归国。你也知道,加拿大是英联邦国家,在宪法归国以前,加拿大的宪法修订都是在英国英国议会通过的。比如,1791年英国议会通过了 《1791年宪法法案》,就是那个法案把原来的魁北克省分成上加拿大和下加拿大两省。在1864年,英属北美各省通过了《魁北克决议》,然后到1867 年,英国议会通过《英属北美法案》,也就是加拿大宪法。”

  我对1867年好像有印象,忙问:“哦,我知道加拿大国庆就是为了纪念1867年的7月1日,是不是就在这一天通过的宪法?”

  “不是,通过《英属北美法案》是在1867年2月,而你说的加拿大国庆,是为了纪念7月1日加拿大自治领成立。刚才说的宪法,都是在英国议会通过的,所以才有了1982年的宪法归国。”

  我忍不住大笑:“你说错了,怎么会是1982年呢,刚才我就想提醒你。应该是1892年吧。”

  “别插嘴,什么1892年,就是1982年。吃惊了吧,别忘了,加拿大的历史很短的,很多事情都是发生在最近的。比如,《国旗法案》是在1964年议 会通过的,1969年7月,正式颁布官方语言法。在1971年的时候,维多利亚议会开始起草加拿大宪法章程,然后议会在1981年,通过了加拿大宪法决议 案。1982年3月29日,《英属北美法案》回归加拿大,同时通过《加拿大人权与自由宪章》。”

  我问:“那是不是说,1982年以后,如果某个人或者公司歧视有色人种和女性,就是违宪的?”

  “当然不是。忘了给你讲一个基本原则,宪法是约束联邦的,而不是约束个人的。比如联邦政府雇佣员工的时候,绝对不能歧视,包括种族歧视,包括性别歧视 等等。而个体的行为,必须使用当地法律来约束。别生气,再拿你举例子。一个叫Bingle的房东,因为肤色原因不肯把房子租给一个房客。那么这个房客就不 能根据宪法,来起诉房东Bingle,只能寻找当地法律的支持。”

  “那地方法律如果就是一部歧视的法律,怎么办?房客只能认倒霉了?”

  “宪法的另一个基本原则是,它也是管其他法律的。制订法律的时候,其中的条款如果和宪法冲突,那么就是违宪行为。说到这里,不能不提一下。1923 年,加拿大通过了《中国移民法案》,它就是一部歧视性法律。假如在1982年的《加拿大人权与自由宪章》写入宪法以后,就不可能制订出这样的歧视性法律, 因为它是违宪行为。”

  “啊?你是说,到了1982年,《中国移民法案》才被废除?”

  “哦,加拿大在1947年就废除《中国移民法案》。制订法律的时候绝对不能违背宪法,但是废除法律不一定非要宪法说话呀。”Pingle说到这,问我:“怎么样,关于宪法,你还要了解什么?”

  我想了想说:“没啦,反正宪法是管联邦的,我更关心管我的,比如刑法、民法什么的。再说,我已经一脑子浆糊了,要好好消化消化。尤其是那些年份,你才说一遍,我已经忘的差不多了,可怜你考试的时候怎么办呀。”

  Pingle笑了笑,说:“你翻翻我的书,哪里会讲这么多。这些都是你最不爱学的历史书上讲的。”

我和Pingle学法律 之二

  苏醒过来以后,看到Pingle正笑眯眯的看着我,她问:“怎么样?还不赶快交学费。”

  我分析了一下,如果做律师,我相信自己远远不够资格,但是如果保证自己不违法,那还是很容易的。所以,我拒绝了Pingle了建议。但是,Pingle认为即使我能做到“每日三醒吾身”,仍然会违法。她的这种断言,使我非常恼火。

  “虽然我不能说出每一个法律条文,但是我脑子里面还是有‘对’或者‘错’的概念。什么是可以做的,什么是不可以做的。比如杀人放火的勾当,是不能做的,那我就不会犯杀人罪。”

  “好吧,咱们就讨论你会做的。”Pingle清了清嗓子,给我讲了下面的故事。

  有一天有个叫Bingle的人当爸爸了。他的小儿子出生三天以后,就低烧不止,经过检查,发现患上了一种奇怪的遗传病。这种先天疾病和血液有关系,必须进行输血,把原来的血都换掉才能活命。医院里的医生,准备实施这个手术,当然,手术之前需要家属也是就Bingle签字。

  可是呢,Bingle是信教的,而他的教派认为输血是邪恶的,不能进行输血。于是,Bingle拒绝签字。医院当然不能容忍这种事情,向法庭申请让未成年人保护组织(the Children's Aid Society)进行幼儿监护,由这个组织签字,然后医院实施手术。法庭判决以后,手术很快就可以进行了。但是在手术前夜,Bingle闯进医院,把他的儿子强行带回了家。这样,Bingle就违反了法律。

  “等等,”我打断了Pingle,“你想说什么?当然那个Bingle的做法是错误的。可是,我可不信教,不会做这样的事情,和我有什么关系?”

  “当然也可能和你有关系啦,你肯定有时候会为了自己的信仰去冒险。比如,你或者相信针灸、刮痧,或者相信气功、辟谷,或者相信万能的阿斯匹林,总之你有可能用你自己认为正确的方法对子女进行的治疗,... ...”

  我打定主意做一个相信医生的人,无论Pingle说什么,我都把头象拨浪鼓一样摇。Pingle看我咬紧牙关不肯承认,又讲了另一个故事。

  这一天晚上,一个叫Bingle的人,发现他的小儿子,没有象平时一样吵吵闹闹。去房间里一看,原来发烧了,几分钟以后,这个小朋友开始抽搐。这可把Bingle吓坏了,他赶紧开车送儿子去医院。

  医院离Bingle的家不算太近,Bingle把车开得飞快,大约开到了时速110公里。即使在限速50公里的公路上,Bingle也没有减速。是否闯了红灯,Bingle也顾不上了。进了医院,刚刚把小儿子送进急诊室,一个警察就出现在医院里,他给Bingle开了一张危险驾驶的传票。

  “不就是超速吗?怎么成了危险驾驶了?你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说一定就闯了红灯,”我有点犹豫,“不过市区里开这么快,是有点危险,可是人命关天呀,救护车不也是开得飞快吗?我可以和警察解释,即使上了法庭,法官应该会认为我做得对吧。”

  Pingle斩钉截铁的说:“当然是违法,和你做的对不对没有任何关系。别忘了,我们是在讨论法律,而不是道德。也许是中文里面违法这个词让你觉得事态太严重,换英文吧,Break Law。在这个例子里,你为了救你自己的儿子,拿那条街上其他人的性命进行冒险。比如其它车里的人,或者路上的行人,路边店铺里的人。假如你认为,这条街这么宽,限速50公里是毫无道理的,但是那也不能成为你Break Law的借口。即使你为了救自己的儿子,不得已才这么做,道德上也许没有过错,但是法律上一定是有过错的。”

  “法律就这么简单,没得谈吗?”我叹了一口气,“还是道德比较近人情。”

  “可是道德比较难操作呀。我再给你举个例子。”没等她讲下去,我打断了她:“你拿我举例子没关系,可是也别总让我的小儿子一次次的生病呀,还动辄有生命危险。”

  Pingle没理我,“假如Bingle是扳道工,这天一列火车失控停不下来。如果他不去管,火车就会一直朝前冲,直到撞上铁轨尽头的一栋房子里,撞死里面的几十个人。如果他扳一下道岔,让火车朝另一个方向开,就会撞死正在另一条铁轨上走路的一个瘦子,Bingle会怎么做?OK,他会选择扳一下,让火车开上另一条路,用一个人的性命换几十个人的性命。那么,假如情况有些变化,还是这列火车失控,这次没有道岔可扳,火车只能撞上那栋房子。但是Bingle身边有一个胖子,只要把他推到铁轨上,火车就会撞上胖子而停下来。还是一条命换几十条命,Bingle会不会把这个胖子推到铁轨上?”

  “我,这个,”我支吾了半天,也没有回答出来。确实,虽然两种情况听上去很相似,但是却又完全不一样。虽然前面那个瘦子的死也和我有关,但是他当时也站在铁轨上,而后面那个胖子,确实太无辜了。“那我怎么办?”

  “怎么办,不要成为故事的当事人呀。你以为良心拷问之下,真有道德上百分百正确的人?”

  我立刻晕倒。

我和Pingle学法律 之一


  有句俗话形容一个人是笨伯,是这样说的:你这个人呀,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。如果这个标准成立,那么我就属于笨伯的行列。被人卖了以后,虽然没有数钱,但是帮人家算了一下卖Bingle的利润。

  出杭州的机场以后,上了一辆出租车,这时候我发现原来机场已经搬到了萧山,从机场到市区居然有120块钱的车程。更令我吃惊的是,出了机场没有三百 米,车就停在了路边,司机下车和另一辆车嘀咕半天,回来跟我商量,让我上那辆车。北方人的我,哪里听得懂浙江话,司机费了很大的力气说普通话,才让我明白 事情是怎么一回事。

  原来,机场里排队的出租车,都是萧山的车,而路边的那辆,是杭州市区的。萧山机场不允许杭州的车在机场等客人,杭州市区也不允许萧山的车在市区载客。 所以呢,杭州的出租车到了机场以后,只能空驶回去,而萧山的出租车,也只能从杭州空驶回萧山。于是两个地方的司机达成了一笔交易,萧山的司机把车上的客人 “Bingle”卖给了杭州的司机,他直接回去再排队,杭州的司机也不用跑空。

  听上去是个不错的主意,我答应了。可是等到杭州的司机掏钱的时候,我再一次吃惊了。没想到杭州的司机居然要付给萧山的司机75%的车费,也就是90块钱,而他自己跑几十公里,只能挣30块钱,其中还包括公路收费!

  我立刻懊恼不已,早知道自己走三百米能够省90块钱,我一定坚定的走出来。不过很快,我就被这道奇怪的数学题吸引住了。杭州的司机的白赚了30块钱,萧山的司机白赚了90块钱,而我原本也要付120块钱车费,所以不赔不赚。那么谁在这笔交易中赔钱了呢?

  回到家,我得意洋洋的给正在学CGA的Pingle出这道题。Pingle放声大笑,“典型的非专业人士!我来告诉你吧,这是两笔交易,而不是一笔。 你付了120块钱以后,你和萧山的司机的交易已经结束了,你付了钱,也享受到了服务。至于他们两个之间的第二笔交易,和你没什么关系。你既不算买方,也不 算卖方,而是交易中的货物,笨伯,你自己被卖了90块钱都不知道吗?”

  我立刻恼羞成怒,大叫:“没天理了!地方保护主义!中国特色!”Pingle撇撇嘴,“别什么都扯上中国特色。”说完,她给我讲了这样一个故事。

  多伦多的皮尔森国际机场晓得不?我们马上要去的。机场隶属于密苏索加地区,它的市政立法规定,在皮尔森机场拉客人,必须有密苏索加市的出租车执照。多伦多市区的出租车,不能在皮尔森机场拉客人。嘿嘿,就象杭州和萧山的关系。

  这天呢,一个来自北京,叫Bingle的客人,在机场上了出租车。上车的时候,没有注意到他上的出租车持有的是多伦多市区的执照,而没有密苏索加的执照。在路上,这个好奇的Bingle东看西看,居然就注意到了这一点。他比较冷静,没有吭声。

  安全的到了目的地以后,Bingle拒付车费。撇下气愤的司机,在那里吹胡子瞪眼。司机当然不会善罢甘休,到密苏索加的Peel县The First Small Claim Court告了Bingle。你猜结果如何?

  我想了一下,假装大哭:“怎么办呀,才下飞机,就要被抓走啦。”

  Pingle嘿嘿一笑,说:“不要怕,有我在。告诉你吧,法庭不会判这个司机胜诉的。他跟你的运输合同,也就是你这个法盲嘴里的“交易”,由于他违犯 法规在先,而属于非法(Illegal)合同。加拿大的法庭,不会帮助这个司机找你要回这笔钱。当然,假如你因为这次无效的运输合同,而受到了任何损失, 司机却不能借口他没有执照,而推卸掉他应有的责任。”

  我听的目瞪口呆,怀疑的问:“你确信吗?咱们俩个,不都是法盲吗?”

  “我再一次严肃的告诉你,我这个学期正在学习加拿大的法律课,虽然只是皮毛,也足以当你的法律顾问了。怎么样,跟我学法律吧,笨伯,就从学习如何合法的坐霸王车开始吧。”Pingle顿了一下,补充道:“当然,前提是司机是比你还笨的笨伯,敢于冒险。”

  我立刻晕倒。

Bingle与外甥之《西湖·足球·弱势文化》

  每次休假以前,我总是给自己定很多“宏伟”的目标,这次国庆的长假也不例外。可是,一转眼,今天已经是假期的最后一天了,自己的那些计划一件也没有完成。我正看着日历懊恼自己虚度了几日,外甥突然问我:“舅舅,你的计划完成得如何呀?”

  坏了,姐姐一家出门以前,我为了让外甥认真完成老师交给的作文作业,一本正经的教育他:“男子汉大丈夫说到做到,你定了作文计划,就一定要完成。”这下可惨了,被外甥揪住了尾巴,以后还怎么当这个教育人的舅舅呀。我打算糊弄过去,“你先别问我,你们在杭州玩得如何?你准备写什么作文?”

  “别提了,西湖边上的人比西湖里的蛤蟆还要吵,没意思透了。”果然姜还是老的辣,外甥立刻忘记了追问我,“舅舅,你能不能帮我写一篇西湖游记让我交差?”“我帮你写?”我刚要教育他自己的事情自己做,转念一想,还是先给自己留一条后路,别一会让外甥用我唱的高调来教育我。“可是我都没去过西湖呀,我只是坐车在西湖边上转了一圈,远远的闻了闻西湖的味道。这样吧,我来启发你的思路,咱们一起写。”

  “好!”外甥把纸笔铺开,准备记录要点,他问:“舅舅,题目是什么?”外甥认了真,我也不能再敷衍了事。一个好的题目,就成功了一半,可是用什么做主题呢?

  西湖之美?如果没有妙笔,肯定是华丽词藻的堆砌,太空洞。西湖之文化内涵?可以引用诗词歌赋倒是真不少,可是外甥才是一个小学生,太玄。西湖之生态保护?让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,对着西湖水,感慨:人类再不反思对地球资源的无限制使用的话,这一片美景也变成沙漠。还是用最传统的小学生写法吧。

  外甥看我在思考,也不敢出声打断,开始在纸上画一些古怪的符号。我问外甥:“你先告诉我,你这次在杭州,印象最深的是什么事情?”外甥刚要回答,我又补充说:“可别再说什么人比蛤蟆吵,西湖里可没有什么蛤蟆。”

  外甥笑了,“舅舅果然聪明,我还就是想这么说来着。人确实很多,地上铺着好多塑料布,有打扑克的,有吃东西的,有睡觉的,要不题目就叫《西湖、扑克、西瓜皮》?”

  “好呀,你敢这么写吗?”我问外甥,他吐了一些舌头,“你也就敢跟舅舅贫嘴。除了人多,你印象最深的是什么?”看到外甥仍然一脸困惑,我又问:“你开始回忆这几天的旅行,你现在想到的是什么?快说!”

  “脑袋上顶包袱,背上背孩子,怀里抱孩子,手里牵孩子,还有...”外甥说到这,卡住了。这次轮到我一脸困惑了,外甥赶紧解释:“这是我在杭州看的电视剧《嫁到非洲》里的镜头,你刚才问我回忆旅行想到什么,这就是我想到的。”

  《嫁到非洲》?我吃惊的问:“你们出去旅行,还有时间看电视剧呀?”姐姐可真行,到哪里都忘不了她的电视剧。

  “对呀,晚上人也多,妈妈怕我们走散了。我们一家子吃完晚饭就在宾馆里看电视,吃东西。看的就是这个电视。要不,作文的题目叫:《西湖边,三个孩子的母亲》?”外甥刚说完,我就喝问他:“哪跟哪呀,你还想不想及格了?”

  外甥一本正经的反问我:“怎么啦?没听说过意识流吗?”我哈哈大笑,“什么意识流,你这个年龄写意识流,倒也合适,思维跳跃很快,不过,老师肯定不给你高分。”

  外甥听见我夸他思维快,很是洋洋得意,“那好吧,等我长大了再这么写。可是,那我这个年纪写什么?”

  “嗯,你这个年纪就写平常的事情,比如,嗯,在西湖边上,看到小孩子踢球。然后呢,你要拔高一下,你就写:啊,中国足球的希望!”我刚说到这里,外甥哈哈哈大笑了起来。我敲了敲他的脑袋,止住了他的笑声,“你笑什么,今天晚上中国队就出线了,这可是一件大事。你在西湖边上,再这么感慨一下,两下配合,多好的一篇作文。”

  “为什么中国队出线是一件大事?”外甥一脸严肃的问我,不过我仍然看出了他眼中的狡滑。我说:“因为中国足球第一次冲进了世界杯决赛圈。”

  “第一次进世界杯又怎么样?又不是拿冠军。拿了冠军又如何?只不过是一次Game。”

  “...”我吃惊于外甥飞快的质问,小孩子应该对胜利有一种天生的向往,这种思考绝不可能来自他的脑袋。我稍一思考,猜到了是怎么回事:“是不是你妈妈质问你爸爸的问题?”外甥笑了,果然如此,不爱看足球的姐姐,怎么能够理解姐夫的足球热情。

  “好吧,我来帮你爸爸解释。中国女足出线,为什么大家不激动?因为女足一直很强。男足就不同,一直太弱了,所以即使是出线这样的小小胜利,也会极大的刺激大家的神经。再给你举个例子,假如中国队乒乓球队意外输给了一个弱队,没能在世乒赛上拿到团体冠军,大家肯定不会垂头丧气,只是一场比赛嘛,下次重新来过。但是如果足球输了一场不该输的比赛,大家的情绪就会失控。”一口气说到这,我问外甥,“你明白了吗?”

  “我听懂了你的语言,可是没听懂内容。你还是没回答我为什么。”

  我心想: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。我只好再给他举例子,“好莱坞的电影,你肯定看过,比如《狮子王》。”外甥一听到他熟悉的电影,立刻兴奋起来,嘴里学着里面的歌‘阿~~~’,“假如同时在放映《宝莲灯》,报纸上肯定会拿着两个片子的票房比较,对于好莱坞的人,这是两部电影的竞争,对于国内电影届的人来说,这是两种文化的竞争。这是强势电影文化,和弱势电影文化之间的不同。”

  外甥说:“没什么不同呀,都挺好看的。”

  我没理他,继续说:“再比如,住在城市里的人到了农村,可以对各种事情说三道四,假如他分辨不出地里长的什么庄稼,他也可以很骄傲的说:我就是一个五谷不分的人。可是住在农村的人到了城市,假如看到取款机或者类似的新鲜机器,他就会觉得自己没见过世面,城市里的人也会厚道的看着他说三道四,但是心里肯定很不以为然。”

  “停,停,”外甥做出暂停的手势,“你这也是意识流吗?怎么忽然讲到农村和城市了?”

  “当然是意识流。”不过,似乎跑题也太远了一点。我整理了一下思路,“共同点在于,对于中国乒乓球来说,是强势的一方,而中国足球就是弱势的一方;同样,现在是工业文明时代,农业文化对于工业文化来说,就是弱势的一方。”

  外甥象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大叫:“错了错了,现在是信息时代!”我嘿嘿一笑,接着说:“对,确切的说现在是后工业时代,(果然,‘后工业’一词吓倒了外甥,他不吭声了。)同样道理,工业文化在这个时代也是弱势文化,哪怕对计算机只懂一点皮毛的人,和一个能够熟练操纵工业机器的人,他们看待对方的心态是完全不同的。”

  我越说越兴奋,“再比如,你看的电视剧《嫁到非洲》讲的是中国人嫁到非洲的例子,东方文化在非洲文化面前,是强势的,所以你父母可以很平静的欣赏这部电视剧。但是如果讲述的中国女孩嫁到西方的电视剧,他们的心态就不会一样,因为今天的东方文化相对于西方文化,是弱势文化。”

  说到这里,我忽然想到一个绝好的例子,可是不能拿来讲给外甥听。东方人对于西方人的性能力,总是勇敢的夸大。假如在西方的商店里看到卖的保险套是52mm,立刻会自卑于自己国家卖的才是33mm的。而实际上这就象鞋子的40码和25码一样,只是计算方法的不同罢了。

  我忍了半天,终于没举出这个例子。外甥看我没说话,以为我在等着听他的理解,说:“舅舅,说老实话,我还真听不太懂。”

  我对他说,“关于婚姻和文化,让你理解确实太困难了一些。这样吧,上次姐姐到我这里,告诉我她的同事和一个少数民族女孩因为女孩家里人的原因,没有结成婚,当时她说她才不会阻挠儿子娶少数民族。我告诉你一个问题,你回去问你妈妈:假如你们一家住在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国家里,在这个国家里,只有两家中国人,除此之外,再没有人会说中国话、写中文、做中国饭菜。你们家是你这个宝贝儿子,另一家是一个宝贝女儿。假如你要和这个女儿结婚,她会不会很高兴,假如你要和其它的女孩结婚,她会不会很失望?”

  外甥脸红了,“舅舅,你这个问题,我可不敢问妈妈,我肯定以为是我小小年纪就想结婚。”我笑了起来,拍拍外甥的头说:“倒也是。那还是算了吧。”

  “这样,你这么问她:假如你们一家三口到了一个陌生的星球,你们借助设备,很快学会了外星语言,你的地球语言中国话没有了用处,你很快就会忘掉中文,她会不会同意?假如你找到了新的工作,就是把中文整理出来,放进外星人的图书馆,她会不会很高兴?”

  外甥对于外星人,显然比对异族婚姻要感兴趣,“这个问题好,我回去就问。舅舅,你告诉我妈妈会怎么回答?我先写下来,然后给妈妈看,就说是我料事如神。”外甥兴奋的拿起笔,在我的指导下,写下了“妈妈说:不同意”和“妈妈说:高兴”几个字。

  其实,单单是在各种文学作品中比较强势、弱势文化的不同心态,就够写出大量的论文出来。我只能把我能够想到的例子,讲给外甥听,一旦他追问我“为什么?”我只能再一次哑口无言,人的复杂心理只能他将来慢慢揣摩了。

  外甥写完,得意洋洋的就要回家。

  我问外甥:“你的作文怎么办?”

  外甥假装要哭,我安慰他:“这样吧,我们还是老老实实的写真实的感受。老师肯定也出去旅游了,(外甥插话说:她去昆明了。)昆明肯定也是人挤人。所以呢,我们就写一篇关于人多的作文,飞机上人多,火车上人多,买门票的人多,西湖边上人多,等等。老师肯定很有共鸣,说不定给你一个满分。”

  “对呀,谢谢舅舅,我知道怎么写了,就写真实感受,我的作业很快就能完成啦。”外甥拿起笔写了几句,忽然抬头问我:“舅舅,你还没回答我呢,你的假期计划呢?”

  我装作没听见,拉开门,把他哄回家写作文。

论坛生存法则

  Bingle自从移民,就一脚踏进了论坛生活。按照MUD中计算年龄的算法,Bingle已经是一个网络糟老头子了,不再是当初那个无知的婴儿。少年的时候,Bingle也曾年轻气盛,熬夜和人辩论莫名其妙的问题;中年的时候,Bingle也曾心灰意冷,几次金盆洗手又几次厚着脸皮复出;老年的时候,Bingle已经老奸巨猾,一对板斧舞得虎虎生风。(Pingle语:等你舞得水泼不近的时候,就成了老妖精了)。

  一上网,忽然看见蛋泥的告别之语,顿时想起当初的自己。有心想学一学嵩山派师兄,当众踏翻蛋泥的金盆,却发现已经错过了金盆洗手大会,蛋泥的盆儿已经让潘多拉收起来了。:(

  后悔之余,急忙找出Bingle珍藏的秘籍《论坛生存法则》,加上一些最新的注释。亡羊补牢,谁知道晚不晚呢。

          《论坛生存法则》
              --2001年Bingle解释版

本法则目的:提供在论坛上长期生存的法则。
B:需要澄清的是,这个法则并不是想教大家如何在论坛上和其他人相处,或者如何在辩论时战无不胜。它只是告诉你,如何能够长期存活在一个论坛上。当然,这里更多的掺杂了作者本人的天真想法,如果你已经在嗤之以鼻,就不必看下去了,下面的更天真。

本法则适用对象:希望在论坛上长期生活的ID或者人。
B:如果是想在论坛上出名,这个法则并不适用,张爱玲写过一本《论坛出名法则》,大意是“出名要趁早”。如果想在论坛上搏出位,这个法则也不适用,香港娱乐杂志上明星们的八卦新闻,大可以作为搏出位的范本。

本法则适用场合:有水有砖的论坛。
B:如果是只有砖的论坛,那么必须苦练打字技术,如果是只有水的论坛,那么必须总在论坛上泡着。这个法则只想让你享受网络生活,费时费力?不必了。

法则第一条:论坛上的ID也是人。
B:对于这一条的理解,最五花八门。相信你听过这句话:“在网络上,没有人知道你是一条狗。”很多人受了它的毒害,以为网络真的是另一个世界,人能够和狗愉快的聊天。错了,目前为止,网络上没有一条狗,否则现在已经在卖“狗用键盘”了。

法则第二条:论坛不是世外桃源。
B:对于希望通过网络逃避生活的人来说,看到这一条一定会失望。遗憾的是,“让你失望的,才是最真实的。”论坛是真实世界的缩影,在真实世界中你喜欢的人和物,厌恶的人和物,同样会出现在论坛上。桃花源里的居民,同样要考虑今天晚饭吃什么,明天怎么找邻居要债。

法则第三条:网络永远比想象的复杂。
B:在论坛上,你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,还会遇到稀奇古怪的事情。有些人,是你在真实世界中永远遇不到的。有些事情,是你永远无法想象的。扶好下巴,千万不要因为吃惊而掉在地上。

法则第四条:论坛上永远会有争论。
B:只要是论坛,就有各种思想存在,就会有碰撞,就会有争论。争论包括你喜欢的话题和方式,同样包括你厌恶的话题和方式。参考第二条,论坛不是世外桃源。

法则第五条:论坛上的争论不会有结果。
B:一般情况下,论坛上的争论不会分出胜负。因为争论到后来,通常已经偏离原先的话题,最初参与争论的人会离开,中途加入争论的人不明就里,而论坛上并没有一个主席来提醒你:“反方同学,请不要跑题。”,也没有评判团来给出结果:“正方有理有据,以绝对优势获胜。”

法则第六条:不要去说服或者教育别人。
B:既然法则第五条成立,那么说服别人或者教育别人也是徒劳的事情。关掉Modem,他人的生活并不会因为你的存在而改变。

法则第七条:论坛上总会出现人身攻击。
B:无论喜欢与否,没有结果的争论如果持续下去,最终会导致人身攻击,即使有人不停的喊:“请不要人身攻击。”人身攻击通常比争论一个观点更加容易。因为围绕观点争论需要你左手拿矛,右手拿盾,有攻有防,而人身攻击就可以双手持矛,不计防守。

法则第八条:不要显得比别人过得好。
B:如果你不幸透露出自己收入、房租、每月长途的开销,或者托福的成绩,而恰恰被人“嗅出”了你的“得意”,“显摆”两个字一定在等着你。参考法则第七条。一旦脑门上被刻上了“显摆”,涂是涂不掉的,而且会被人当作小辫子,在你莫名其妙的时候揪你一下。

法则第九条:不要显得比别人过得差。
B:不要以为有了法则第八条,你摆出穷人的样子就可以安全。通常情况下,“有理要在声高,有据要在钱包。”一旦卷进争论的人要靠比收入来证明自己观点的时候,美国高中生最爱用的一个词“Loser”就会飞来飞去。

法则第十条:不要透露家庭情况。
B:参考法则第七条,人身攻击的时候,通常会攻击到家庭。攻击的方式,参考法则第八条和第九条。需要特别注意的是,婚姻又是最容易受攻击的,比如异族婚姻,不要指望人人都相信爱情。

法则第十一条:咋的?SO WHAT?
B:如果不小心违反了法则第八条、第九条和第十条,你一定要学会这两句话从而脱身。解释是没有任何用处的,在凌厉的攻击面前,解释就是一张纸糊的盾牌。

法则第十二条:论坛上要保持冷静。
B:如果你一不小心说了过激的话,它会在论坛上一直存在下去,铁证如山。虽然争论中肯定不乏头脑发热的人,但是不要让那个人是你。冷静的情绪其实是可以互相感染的,虽然法则七仍然不可改变。这一条,真的非常难做到,如果做不到,参考下一条。

法则第十三条:愚蠢的话题不要跟。
B:判断愚蠢与否的标准很简单,就是你自己觉得这个话题是否愚蠢。如果你已经厌恶这个话题,还非要跟贴的话,那只能是“油条掉在茅房里,不是S,也是S。”

注1:Bingle手里的2000年版法则只有十二条,最后一条是Pingle手写上去的。每每当Bingle跃跃欲试的时候,这几个字总是触目惊心的出现在眼前,拯救了Bingle无数次。

注2:其实没有什么生存法则,一切皆在你心。

Pingle南行记(2)——大连记

        ----谨以此文感谢susse(不鲜)的盛情款待

  去大连一多半就是奔着海鲜去的,另外一小半是奔着susse(不鲜)。

  周六清早下了火车,第一顿先去一家规模较大的粥馆喝粥,先把胃滋养好了,为后面的海鲜大餐作准备。

  上午的阳光很灿烂的照在大连的绿油油的草坪上,海边吹来的清风带来一阵阵凉爽。我们在展览中心附近租了几辆双人自行车,晃晃悠悠骑在星海广场的小路上。躲在后面的座位上,可以悄悄偷懒,脚不蹬车,从车后面的小筐里拿出冰冰的可乐,咕咚咕咚喝上几口。

  骑车骑够了,照相照累了,午饭时间很知趣地来到了。

  去到一家不起眼的餐馆,里面已然是客满了,好不容易才在二楼找到一个空房间。第一盘大菜“辣白菜虾球”端上来,果然如不鲜所说,这里的海鲜味道好且实惠。东北的大辣白菜十分爽口,虾球的个头也足有乒乓球大小。这道菜和北京餐馆里的水发虾仁的强烈对比,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

  又一大盆煮虾耙子上来了,我一看,这不是天津人说的皮皮虾吗?皮皮虾是好多女生的最爱,我也不例外。当下不顾扎嘴扎手的危险,下手啦。据说去了多伦多,一般就吃不到新鲜的皮皮虾了,超市里面卖的也只是冻的皮皮虾肉,只能做馅儿。

  为了让我们对大连丰富的海鲜品种有一个大致的印象,不鲜特意给我们点了一份海鲜全家福。全部是货真价实的新鲜海鲜,不过很可惜,吃了半天,除了我原来就认识的虾、海参,其他的海鲜我还是叫不出名字来。

  还有一道菜说是大连的特产,是一种用海藻做成的海凉粉,吃起来也有很特别的风味。

  有的时候,美味太多,会导致饭桌上气氛沉闷——因为大家都只顾埋头大吃了。我知道这样很不礼貌,不过没办法,美味当前,努力大吃也许是对主人盛情招待的一种回报吧。饱的感觉好像是忽然来到的,突然就觉得自己吃不动了,不得不停下来了。

  在午餐和晚餐之间,我们用游泳来隔开。愚笨如我,不会游泳,买了一个游泳圈套上,也好好享受了一番海的乐趣。海水的浮力很大,可以漂在水面上晒太阳,或者手脚乱划做游泳状,有时候突然惊慌地想站起来,总以为自己要头朝下栽倒在海里,其实我还套着游泳圈呢。:">

  太阳下山了,迎来了新的海鲜大餐。这次我们选择的是烧烤。一人挑了一个大螃蟹交给店家清蒸,羊肉串、鸡翅串、虾、扇贝、海螺、地瓜片等等烧烤主食自然不在话下,分别要了若干。不鲜鼓励我品尝新的品种,无奈我实在无法打破饮食禁忌去吃我认为非常可怕的东西——蚕蛹。很多东北人非常喜欢这种食品,据说是异常营养丰富的。可是,我就是接受不了。我把它归为和“三吱”同样的禁忌等级。不过,不鲜建议的另一种新东西我尝了,味道很不错呢。——海胆。海胆的长相很狰狞,硬硬的黑黑的壳,还有尖锐的长刺,bingle说,一般肉质鲜嫩的海洋生物总喜欢用丑恶的外表来掩饰自己,海胆就是这样。由于我的坚持,我们放弃了生吃海胆,而是让店家把它弄熟了,用蛋黄和海胆肉一起蒸熟了;打开海胆的硬壳,有点像椰子,露出里面的黄黄的肉,淡黄的是鸡蛋黄,深黄的则是海胆肉。用一种很小的小勺子舀着吃,味道很像鱼籽或者螃蟹的蟹黄。据说生吃更美味,不过我还是宁可熟吃。:P

  随后的一天里,我们又分别吃了螃蟹、大虾、鳗鱼、大黄花鱼、贝类、螺类若干。在此不一一赘述了。

  我发现关于海鲜的词汇,我实在掌握得太少。看到带两扇壳的就只知道是一种贝,带螺旋壳的就知道是海螺类,大的叫大海螺,小的叫小海螺。不鲜的3岁小女儿指着一种小个子海螺问我这是什么,我说是海螺,她说:“海螺?它们不是蜗牛吗?”我回答不出来,赶紧把不鲜叫来,把这个难题转给了她。:P

  同一种东西在不同的地方,可能名字不一样。有时候以为是一种新的没见过的海鲜,其实是因为它在天津叫另一个名字。比如前面说的虾耙子和皮皮虾,大连人说的刀鱼其实就是带鱼,而天津人说的刀鱼是另一种短得多也小得多的鱼,大连人说的海兔子其实就是我在天津吃过的小墨斗鱼,广东人叫它墨鱼崽。

  周日的傍晚,临走之前,来到不鲜位于大连繁华商务区的写字楼大厦顶层,俯瞰大连港口和灯火辉煌的大连夜景,再想起美味的海鲜,可爱的双人自行车,不由得劝bingle:“你在大连找个工作吧,我们搬到大连来吧。”bingle有点愕然的看着我:“你还没吃够啊?”

  我一想,也是,不鲜住在大连,也并不是天天顿顿吃海鲜的;我们住在北京,也不是天天都去天安门故宫游览的。

  旅行、聚会和海鲜大餐都只是暂时的,平常的日子还要继续下去。不过,有了这些美好的回忆,平淡的日子也就多了很多姿彩。


(注:从纬度上看,大连略南于北京;另外考虑到pingle的足迹不大可能再往北,单开北行记的机会较小,所以把大连记归入南行记中。)

魂聚之后记


这其实是一个比较失败的故事,本来是按照恐怖小说来写的,结果看过的朋友反应不一,但是没有一个感到恐怖。 :(

看来Pingle总是对的,恐怖故事一玩儿浪漫,就一点都不恐怖了。任它是鬼神狐仙、生死转世,都是一个道理。B-)

没错。

魂聚之三 A的故事


  我就那么双手抱肩,呆呆的站着,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。

  直到护士走过来,递给我几张纸巾,轻轻的对我说:"你累了,该回家休息了。"

  我擦了擦泪痕,机械的朝她笑了笑,我知道我的笑一定很难看。从F躺到病床上的那一刻起,我就再也没有笑出来过。就连C刚才出现在我面前,我也没有笑。相反,我又一次哭了,我感到很冷,感到疲惫。

  我已经习惯了C无数次出现在我的梦中,出现在我幻想中。只不过这一次,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想起C。他的脸格外清晰,而不是梦中那中影影绰绰的样子。

  我一边对C哭,一边向C倾吐着我的思念。C微笑着,什么话也不说,我不敢伸手去触摸他,因为我害怕从梦中醒来。然后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,C慢慢的后退,再一次消失了。

  护士把我头发拢了拢,然后离开了病房。

  我看着病床上冷冰冰的F,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:在我面前慢慢死去的F,他绝望的眼神;忽然出现的C,他温柔的微笑。

  我忽然想回家,我把手里的纸巾扔开,冲了出去。

  两年前的这个夏天,C是死在我的怀里。当我意识到发生了车祸的时候,我就看到浑身是血的C,无论我怎么喊他,他也不吭一声。在去医院的路上,我感到C的身体在渐渐冷去,我紧紧抱着C,希望能用我的体温给他温暖。可是,一切都没用。

  送到医院的时候,C的身体已经完全冰冷。无论我怎么向他哭喊,无论我怎么哀求医生救他,他也再没有睁开双眼。

  我已经忘了朋友是怎么送自己回家的,朋友们担心我出意外,轮流在我家里陪我。

  当他们终于说服我开始吃东西的时候,我已经在床上躺了整整两天。两天时间,我就一直看着天花板,我和C过去的岁月,象过电影一样,一幕幕的浮现。朋友后来告诉我,我就躺在那里,一会儿默默流泪,一会儿无言的笑,她则被我吓的一直哭。

  我告诉朋友,我已经恢复过来了,不用她们陪我了,朋友们将信将疑的走了。

  接下来的日子里,我几乎每个晚上都会梦见C。有时候,是梦见我们一起买衣服,或者一起吃饭,在梦中,我们总是开怀大笑,然后幸福的醒来,然后是痛苦的失望。

  有时候,C在我梦里,给我讲述他死以后的事情,他慢慢的说,可是我什么也听不见。我只能紧紧的抱着他,不停的哭,直到哭醒。

  醒了以后,我脑子里全是C的脸,一会儿是他笑眯眯说话的样子,一会儿是他充满爱意看着我的样子,一会儿是他流满了血的样子。我不停的哭,不停的哭,直到哭累了,然后睡着。

  我没有给任何人讲我的梦。

  我打算把对C的思念,永远埋在心底,我知道自己的伤痕,永远不能修复。

  有几次醒来,我都有一种直觉,C就坐在床边,静静的看着我。

  曾经,我想起和C一起看的一部电影,死去的主人公通过录音带与家人沟通。于是,我把家里所有的磁带找出来,把录音机的音量放到最大,逐盘放这些磁带,不管它们录的是音乐,是生活中的琐事,还是空白磁带。我希望能够听见C的声音,但是最后我还是失望了,我忍不住又哭了。

  从那一次起,我开始接受这个事实。C永远的离开了我,我和他永远阴阳两隔,我再也不可能听见他的声音。

  朋友说我从那时起变得冷静,“一种残酷的冷静”,一个朋友这么评价我。她说每次和我说话的时候,总觉得我在洞察她的心灵,她甚至有点怕我的眼神。

  F开始出入我家,他对我说,他要代替C,永远的照顾我。

  我静静的看着他的眼睛,看到了他眼中的真诚,他也是这么和所有的朋友说的。

  一年以后的夏天,我决定嫁给F。

  婚礼上,F又一次当众宣布了他的誓言:我会照顾你一辈子。

  说完,我看到F的嘴角有一丝浅浅的笑。

  我忽然对他的这种笑容,有一些厌恶。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,我只是直觉的感到厌恶。无轮我如何拼命的想,拼命的想,但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这种笑容。

  我告诉自己,也许他的这种笑,是自己最讨厌的表情吧。

  我开始和F平静的生活。

  对于自己以前的爱好,我再也提不起劲头,我觉得自己失去了人生的目标,我甚至连脾气也懒的发。F也很少出门,尽量在家里陪我。朋友们来我家做客,都很羡慕我们这种相敬如宾的生活。

  我们都小心翼翼不去提C,我甚至以为自己开始忘记C。

  直到有一天醒来,我发现自己又梦见了C,又一次哭湿了枕头。

  我躺在那里,回忆着梦里的每一个细节,我忽然想起来:

  当医院里医生正式宣布C死亡的时候,F的嘴角,就是挂着那种浅浅的笑!

  当时一片混乱,我和一个女孩抱头痛苦,我抬头的一瞬间,看见F也在不停的流泪,可是他的嘴角,分明是在笑。

  我扭头看看在一边睡觉的F,感到一阵恶心,我跑到卫生间,开始干呕。

  我无法入睡,于是给F做了一顿丰盛的早餐,看着他全部吃了下去。

  我要杀掉F。

  这个念头一旦形成,就再也挥抹不去,似乎我和F结婚的目的,就是为了杀死他。

  我几次准备在F熟睡时闷死他,但是我没有下手,因为我知道自己没有力气空手杀死他。

  我也曾想过制造一起车祸,杀死F。可是自从车祸以后,F把他的驾照扔了,再也没有开过车,而且神经质的拒绝乘坐在副驾驶座上。我也放弃了这种想法。

  于是,我开始购买我能买到的各种药物,不管它们是不是有毒,我把药物统统添加在我给F做的饭菜里,为了掩饰药物的味道,我总是尽量放很多酱油。

  一次偶然的机会,听朋友听说,酒里添加咖啡因会使人猝死。于是,我开始允许F在吃饭的时候喝酒,但是每次吃饭之前,我都陪他好几杯咖啡。F从来没有想到,我给他做的每一餐饭,倒的每一杯酒,都是为了杀死他。

  不知道是各种药物起了作用,还是咖啡和酒起了作用,两天前,F忽然昏倒在了回家的路上。

  医生查不出任何原因,只是告诉我,F因为过度劳累,身体很虚弱。

  两天来,我一直留在医院陪着F,一刻也没有离开。无论朋友怎么劝我回家休息,我只是保持沉默,一句话也不说,就是不肯离开。朋友以为我是害怕第二次失去心爱人,只好由我守在医院里。

  她们谁也不知道,我是想杀死F。

  一有机会,我就把医生给F的药扔掉,换成我买的各种各样的药物。

  我有两次甚至想拔掉F的氧气管子,可是一次F忽然醒了,一次是护士忽然走了进来。我只好假装是帮F弄头发,掩饰过去。

  终于,F死了。

  当医生告诉我,F死于肾衰竭的时候,我突然放声大哭。

  一直以来,我把杀死F作为目标,可是我没有想过,杀死了F,然后我该做什么?我有些后悔,原来杀死一个人这么容易,我杀死F的同时,也失去了人生目标。

  我一口气跑回了家里,打开门,我才发现自己的鞋跑掉了一只。

  我开始在屋子里转来转去,不停的喃喃自语。

  我不知道自己在说给谁听,我也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,我甚至不关心自己说的是什么。

  这时候,电话铃响了。

  我知道是朋友打来的,她们一定是知道了F的死讯。

  我坐了下来,看着电话。

  我没有接电话,任由它不停的响。

  响了一会儿,我似乎听见了一声叹息,电话不响了。

  我呆呆的坐着,忽然觉得我做的一切,对F十分的不公平。

  我只是因为F的一个笑容,就杀死了他,而他的笑容,说不定也来自于我的猜疑。

  我打了个寒噤,我知道自从C死后,自己的精神状态就一直不太稳定。

  我错杀了F?!

  这时候,我听见了窗外刺耳的警笛声,我跳了起来,冲到窗子旁边。看到黎明中,几辆闪着警灯的警车停在了路边,警察跳下了车。

  我害怕他们看见我,退后几步,拉上了窗帘。

  我不明白警察为什么这么快就找上门来,我也懒的去想。

  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去做。

  我走到厨房,拉开抽屉,找到一把餐刀,试了试它的刀锋。

  就是这把刀,C用它杀过鱼,我用它切过火腿,F用它割破过手指。

  如今,它依然锋利。

  我走进卧室,躺到了床上,把刀架到了自己的手腕上。

  我想象着自己一刀切下去,血喷涌而出的场面。忽然,我看到衣服上染满鲜血的C,焦急的冲我摇头。

  我又改变了主意。

  我走到浴室里,坐到浴盆里,没有犹豫,

  我一刀切开了自己的动脉。

  似乎听到C和F同时在喊:不!

  我知道这是疼痛引起的幻觉,确实很疼。

  我扔下刀,擦了擦额头的冷汗,打开水龙头,让水冲在手腕上,看着血和水一起流。

  我猜等警察冲上来的时候,我的血已经流干了。

  时间过得很慢,我开始觉得困,也觉得冷。

  这时候,我似乎看到了F,他一边哭,一边请求我的原谅,真奇怪,应该是他原谅我。

  我的眼睛渐渐模糊,周围的一切开始模糊,F也模糊了。

  模糊之中,C的脸清晰的出现了,C向我伸出手来,我也向他伸出手去,可是我已经没有力气抬起手了。

  C的声音响了起来,这是两年前他死以后,我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,如此真切:“和我一起去太空旅行吧。”

  我笑了。

魂聚之二 F的故事

  中午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,看到A正在和医生交谈,医生是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。于是我知道,我可能这次不行了。

  意识到自己即将面临死亡的时候,我感到无助,感到害怕。如果不是没有力气动弹,我真想朝天大喊:为什么?可是我不但喊不出来,连话也说不出来,窝囊的眼泪不争气的从我的眼睛里流了出来。

  记得上一次流泪,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。

  没有等A和C的婚礼结束,我就离开了,独自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
  路边,是一些大排档,烤鱿鱼的味道刺激着行人的食欲,快乐的男男女女在幸福的吃着火锅,一个个大汗淋漓,人群中不时爆发出放肆的笑声。

  我站住,看着他们,眼泪忽然流了下来。现在朋友们应该在A和C的新家里切蛋糕吃了,也许正在捉弄C,他们也一定笑得这么欢畅。

  我就这么呆呆的站在路边,直到风把眼泪吹干才回家。

  第二天,我就象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,和朋友一起去机场送他们蜜月旅行。我承认自己必须接受这个现实,A已经嫁给了C,我们虽然仍然是好朋友。

  几个月后,我们一起去郊游,车祸就那么发生了。

  在交警的事故记录中,是这么写的:汽车的左前轮,压上了路中央的一块石头障碍物,导致方向盘失控,汽车冲出公路弯道,撞到了路边的树上。汽车前部完全撞毁,驾驶员受重伤,副驾驶座上的乘客当场死亡。

  我就是那个驾驶员。

  我知道有些事情,是永远不能说的。

  和A在一起,我总是无法控制自己,默默的看着A的笑脸,真希望我才是坐在她旁边的C。即使在开车的时候,我也不能停止从后视镜中看着正在睡觉的她。她美丽的睫毛,她俏皮的嘴角,都荡漾着幸福,我想在她的梦中,一定只有C。

  当感到汽车剧烈的颠簸的时候,我慌忙把目光从后视镜里的A脸上收回来,发现汽车已经冲出了公路,向着路边的一棵大树冲过去。我本能的向左使劲打方向盘,这时候我听见C叫了一声:“小心!”

  每次回忆到这里,我都会问自己,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,车祸还会发生吗?

  可是我永远没有选择的机会。

 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,我犹豫了,松开了正在打方向盘的手,任由大树越来越近,我们的车撞到了树上。

  C因为没有系安全带,头撞在了汽车的前挡风玻璃上。我抱着C向朋友的车跑过去的时候,我感到C软绵绵的耷拉在我的胳膊上,他的脑浆和血,流了我一身。 我疯狂的跑着,近似歇斯底里的大喊大叫,希望能够救活C。在去医院的车上,A抱着C不停的哭,不停的喊着C的名字,我则不停的喃喃自语:“C被我害死 了,C被我害死了,......”

  警察和朋友们都相信是因为我的驾驶经验不足而导致的车祸,而我则知道真正的原因。我不敢告诉任何人,为什么我没有看到那块闯祸的石头,我为什么没有躲开那棵树。事实上,连我自己也不相信,当时为什么会犹豫,为什么会撞那棵树。

  我把自己的驾照扔了,从此,我再也没有开过车。

  之后几个月的时间,我都不敢面对A,每次看到她,我都会想起C的那一声大叫,想起胳膊上C软绵绵的身体。我开始在夜里失眠,整晚无法入睡,看到的全是A忧郁的眼神,和C血肉模糊的脸。

  但是一天看不见A,我又感到空虚,孤独。

  我开始追求A,我对朋友说:我对不起C和A,我要代替C照顾她一生一世。

  一年以后,A答应了我的求婚。

  本来以为,我能和A一起走过人生之路,谁知道无名的疾病击倒了我,医生也对病因莫名其妙。一想到A又要再一次面临失去爱人的痛苦,我就觉得心在刺痛。

  使我稍感安慰的是,A的精神似乎坚强了很多,在我住院期间,她表现的冷静,给了我很大的精神支持。

  但是,我终于没有能够战胜疾病,死在了凌晨的医院里。

  昏迷,苏醒,再昏迷,再苏醒。

  在短暂的苏醒时,我不停的回忆自己的过去,回忆自己的童年,回忆的最多的,还是我和A在一起的快乐时光。我很奇怪,短短几分钟的清醒,我居然能够把结婚一年以来的一些琐碎事情,回忆的清清楚楚。

  每次回忆,都以昏迷结束。进入昏迷的一霎那,我以为自己马上要死了,徒劳的挣扎了几下,我坠入了昏迷中。

  最后一次的苏醒,我产生了幻觉。

  幻觉中,A象往常一样,为我又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,晚餐真的是很丰盛,我爱吃的那些菜,一样也不少。A接着为我倒上一杯酒,笑眯眯的看着我。很奇怪,我当时一点没有意识到,当死囚上法场的时候,也是要吃一顿饱饭,喝一碗酒的。

  我看着美丽的A,无限爱恋浮上心头,想起了我在婚礼上对她的誓言。

  “我要照顾你一生一世。”我对A轻轻的说。

  忽然,A的笑容僵住了,接着晚餐、酒和A消失了,一张脸清晰的浮现在了我面前。是C,他还活着!

  C还是两年前的样子,不停的笑,不停的对我说着什么。我勉强的笑了一下,想和C打个招呼,但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却是:和我没关系,不要找我报仇。

  报仇?!

  原来C已经死了,我也要死了,C是来找我报仇的。我开始害怕,C的脸立刻变小,然后迅速消失了。

  紧接着,我似乎又回到了车祸现场,可怕的车祸一幕幕的重现在我眼前。C一边大叫“小心!”,一边努力的要回头看A,但是失败了,因为车立刻准确的撞上了大树。

  没有听到任何声音,C的身体已经从座位上冲了起来,头撞上了玻璃,玻璃立刻呈放射状粉碎,C又被弹了回来,我清晰的听到了C的脊椎骨断裂的声音,肋骨插入肺部的声音。

  我感到全身发冷,头剧烈的疼痛,胸口发闷。

  我忍不住大叫了一声,苏醒了过来。

  眼前的景象迅速的混乱,端着酒杯的A、血淋淋的C、惊恐的我,重重叠叠的印在一起,然后又一齐消失了,周围慢慢变得清晰。雪白的病房,一脸倦容的A,我还活着。我轻轻吐了一口气,向A笑了一下。

  这一次的笑,耗尽了我最后的体力,我感到自己开始溶化,开始消失。

  以前我总以为昏迷和死亡一样,都是黑暗一片。而且很多文学作品里也都是这么写的,“某某眼前一黑,昏了过去。”,或者“某某眼前一黑,死了过去。”。其实不然,昏迷和死亡一样,都是一种意识消失的过程。

  当医生抢救我的时候,我已经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了,我的所有感觉开始消失,所有的感觉都在慢慢离我而去。真的很慢很慢,而不是象关灯一样,突然变得漆黑一团。

  A的悲伤,医生的镇定,护士的紧张,在我眼中逐渐马赛克化,逐渐模糊。

  玻璃和托盘碰撞的声音,医生对护士轻声的吩咐,站在远处A的呼吸,也慢慢的混合在了一起,慢慢的凝固。

  医生按摩心脏,护士拔出针头的刺痛,酒精棉球擦过皮肤的冰凉,已经成为了同一种感觉,一种软绵绵的感觉。

  终于,所有的这些感觉,都模糊在一起,凝固在一起,形成一个平面,平面无限的伸展开来,我的感觉随着这种伸展而离我越来越远。死亡的瞬间,我甚至觉得有些轻松,轻轻的浮在空中,一种解脱了的感觉充满了我。

 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感到解脱,我以前一直认为人死皆空,没有天堂、没有地狱、没有灵魂、没有思想,有的只是永远的虚无,永远的空。但是,到了真正到自己死的时候,我开始相信存在另一个世界,人死了,一切并没有结束。

  我忽然不再害怕死亡,虽然我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。

  我知道刚才看到的C只是我自己的幻觉,但是C一定在另一个世界等着我,我害死了他,抢走了他的A,他一定用他的方式报仇。我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方式报仇,但是我知道,他一定在等着我。

  我准备坦然接受这一切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。

  忽然,一切又清晰了,我站在病房的中间。我不知道自己面向何处,但是我能同时看见四面墙壁、天花板、地板。不需要回头、转身,我也能看见周围的每一个人,A抱着双肩在屋子的角落抽泣,医生打开门走出了病房,护士用一张床单盖在我的身上。

  第一次离开自己的身体,看着躺在病床上的自己,似乎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
  这就是死亡?那我是什么?我究竟是存在还是不存在?

  一系列的问题,各种各样可能的答案,潮水一样一起涌上了我的思维。

  过去对世界的认知,人类社会的知识体系,就象沙子堆的城堡,在潮水的冲击下开始坍塌。

  我感到困惑,感到恐惧,一切开始模糊。

  这时候,C出现了。我看不见他,但是我知道是C,他来报仇来了。我惊慌的要逃走,但是没有了身体,我不知道如何逃走。我越来越感到害怕,我想向A求救,但是看到她悲伤的目光穿过了我和C的身体,根本不知道我们的存在。

  我不知道该如何描述C的样子。虽然看不到自己,也看不到C,但是我能感到他的庞大,我在他面前是那么的渺小。

  我感到C非常的兴奋,他开始对我不停的说话,我听不见他的声音,但是我能清清楚楚的感觉到他的思维,我知道他也能感觉到我的恐惧。

  忽然,C提到了那次车祸,他冷静的描述血淋淋的场面,让我更加恐惧,我毫不犹豫逃出了病房。

  逃到外面,才意识到,从C那里,我学会了很多东西,包括在空中飞,包括穿过病房的墙。

  活着的时候,我曾经坚定的不相信灵魂的存在。今天,我才知道,原来人死以后,思想仍然能够存在。C和我,都是一团没有重量、没有形态的思想,可以自由的飞来飞去。

  不知道C出于什么目的告诉我这些,也许思想之间是一种全方位的交流,不受思想本身的控制。C想要找我报仇,所以他要给我描述车祸,但是他的知识,也同时传给了我。

  不管怎么样,我逃了出来。我看着天上的星星,街边的路灯,兴奋极了。

  我试着练习C驱动空气的方法,用超声波大叫。果然不远处一只飞翔的蝙蝠受了干扰,撞到了电线,摔了下来。路边一条熟睡的野狗,被我吵醒,愤怒的咆哮起来。

  狗叫声提醒了我,C有可能沿着我留下的这些线索找到我。我停止了兴奋,开始思考自己能往哪里去。

  我的第一反应是回去看一眼自己的身体,但是一想到C一定守在那里,我就胆怯了。我知道,医院不能回去了,C也许还在那里到处搜寻我。

  回家吧,A处理完医院的事情,肯定会回家的。我决定缩小自己,躲在家里的某个角落,一直陪着A,虽然她不能看见我。如果C在家里找到我,我再逃不迟。

  我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病房,不需要分辨,我就知道自己的身体躺在哪间病房。忽然之间,我对自己曾经的身体不再留恋,我轻松的向家里飞去。

  很快,我就到了离家不远的一条小街。

  这时候,东方已经发白。忽然,我看到街上两个人发生了激烈的争执,我停了下来,静静的看着,我预感到要发生什么事情。

  果然,其中一个戴眼镜的人,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弹簧刀,在另一个穿白衬衣的人胸口疯狂刺了几刀。然后眼睛慌张扔下刀,跑了。白衬衣捂着胸口,慢慢倒 下,死了。血,一直在流,染红了他的衬衣,染红了整条街道。我一边膨胀自己,一边飞过去,想找到这个新鲜的思想。很快,我就找到了他。

  白衬衣的思想,显得非常混乱,我感到他在飞快的回忆自己的过去,原来杀他的眼镜是他的生意伙伴。

  忽然,我感到白衬衣的思想,在变得越来越淡,我知道他还在那里,但是正在溶解在空气中。我不知道该如何帮助他,一会儿的功夫,他就消失了。只留下地上的尸体,和巨大的一滩鲜血。

  发散?!

  按照C的说法,这种思维混乱导致的“走火入魔”,会立刻发散。我立刻想起来,我刚才也差一点发散,是C的出现把我从困惑和混乱中拉了回来。我感到一阵寒意,想立刻离开这里。

  我“大叫”了起来,立刻,隔壁院子里一条京叭狗开始狂吠,远处另一条狗也开始叫。我听见有人打开窗子朝这边看,一会儿的功夫,警察就会赶来了。

魂聚之一 C的故事


  我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,已经是后半夜了。房间里一片寂静,很多平时听不见的声音,现在在我听来,都似乎在我耳边响一样。隔壁房一个病人的呻吟声,混着点滴的嘀嗒声,提醒昏昏欲睡的我,这是一家医院。

  是的,这是医院,是我最不喜欢来的医院。

  以前我是从不肯到医院来的,因为我讨厌医院,医院里特有的来苏水气味,总是使我感到窒息。

  现在,我在这里。因为前面这张病床上躺着的,是我最好的朋友F。

  他就这么静静的躺着,身上插满了冷冰冰的管子。我知道,如果拔掉这些管子,F马上就会死去。我看了看摆在F头旁边一架不知名的仪器,它在忠实的记录着F的生命指数。如果不是这些跳动的数字,仅仅从F苍白而枯涩的脸上,已经很难看到生命的迹象。

  坐在边上的A忽然伸手出来,手在F的头上顿住,轻轻的插进他的头发,摩娑了一下。在朋友中间,F是有名的长发帅哥,F总是开玩笑,说自己应该是洗发水的广告明星。如今,已经看不到任何光泽了。

  这时候,一个年轻的小护士走进病房,检查了一下F身上的管子,换了一瓶输液。轻手轻脚做完这些,她朝A微笑了一下,退出了病房。雪白的护士服下,裹着一个高傲的女孩,从始至终,她只是高傲的做着自己的工作,似乎根本不曾注意病房中我的存在。

  又不知过了多久,F的嘴唇动了一下。A没有动,仍然静静的坐在那里,平静的眼神看着F。

  我也没有动。如果F有话要说,一定是想对自己的妻子说。而且,在这么寂静的房间里,F说的话,我即使不想听,也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  F的嘴唇费力的动了几下,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。

  我忍不住凑过去,想听听在氧气罩的下面,F想说什么。

  我刚一靠近,F忽然打了个寒战,睁开眼睛。

  A被吓了一跳,A欠起了身,看着F的眼睛。F的眼睛里,写满了绝望的恐惧,我不知道该怎么办,忽然感到了极度的疲劳,赶紧退回刚才的位置。

  F似乎忘了自己是躺在病房里,一脸的惊恐,眼神跳来跳去,观察着病房的每个角落。几秒钟后,F平静了下来,看着A,努力的做出了怪异的表情。

  我知道F是想向妻子微笑一下,但是在我们看来,无论如何都应该算是怪异的表情,他吓到了A。A站了起来,退后了几步,远远的看着F。

  F的眼神转而失望,然后迅速的黯淡了下来。旁边那架仪器上,绿莹莹的数字,开始平稳的下降,似乎是生命的倒计时。F张开嘴,拚尽全身的力气,想说什么,但是终于没有发出声音。

  A远远的站着,呆在了那里。

  我也没有动,除了静静的看着F生命一丝丝的消逝,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。

  当数字降到个位数的时候,医生和小护士赶了过来,他们应该是在值班室里看到了仪器的异常。但是在死亡的面前,他们又能做什么呢?

  紧张的抢救,熟练的抢救,徒劳的抢救。

  F死的一瞬间,死亡的气息弥漫了病房。

  医生再一次翻了翻F的瞳孔,确认了一下,然后走到A跟前,跟她说着F的死讯。“您丈夫...,肾衰竭...”虽然医生的声音很轻,我还是轻易的捕捉到了这几个词。A站着那里,双手抱着肩,表情呆滞。医生摇了摇头,走开了。

  小护士一边用雪白的单子盖住F的全身,一边蹙着她年轻的鼻子,死亡的气味当然是不好闻的。

  但是我什么也闻不见,就象我闻不见来苏水的味道一样。在我死了以后,我就什么也闻不见了,无论是花香还是恶臭,都与我无关了。我只能周围人的表情,判断空气中的气味。

  A突然放声哭了起来,就象对F的死我无能为力一样,对A的哭,我也不知道如何安慰。而且,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。

  我迅速的飘到F的上方,开始集中精力膨胀自己,寻找F的迹象。我知道F虽然死了,但是他的灵魂应该还在这间屋子里。而且照我的经验,十分钟之内,天真的F是不可能搞清楚他的状况的。

  我在这里守了一天一夜,就是为了能够在这个时候帮助F,我最好的朋友,我挚爱的人A的丈夫。因为我有死亡的经验,我知道F这时候最需要有其他人,确切的说,有其他的灵魂指导,否则很容易精神崩溃而发散的。

  我两年前死的时候,也是夏天,那时候,我和A刚刚结婚。

  那是一个郊游,我们和几个朋友一起开车去的。同去的人中,只有F和另一个女孩是单身,而且听A说,那个女孩对F也有意思。所以我们理所当然的给他们制造在一起的机会,不过F对她总是没有感觉,总是找借口躲开她。

  回去的时候,本来我们大家让F和她坐一起,但是半路加油的时候,F非说要用我的车练车,摆脱了我们的乱点鸳鸯。

 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,不停的取笑F今天太没有绅士风度,F只是沉默,也不反抗。

  A从后面拉住我的耳朵,不许我继续取笑下去,说是我的声音那么大,后面车上的女孩一定能听见。而且干扰了F开车,比较危险。

  F似乎为了让我的声音不被后车听见,速度逐渐加快,一会儿的功夫,后面的车就看不见了。A也有些累了,靠在后面打盹。

  我解开安全带,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,也开始闭目养神。

  如果能够时间能够倒退,我一定不会让刚拿到驾照的F开车,更不会解开自己的安全带。可是时间不会倒退,我们的车撞到了路边的树上。

  剧烈的碰撞和钻心的疼痛过后,我看到了右半边已经完全损毁的车,我意识到发生了车祸。

  A!我大喊一声。

  因为,我看到A安全的站在车的旁边,一边哭,一边大声的喊着我的名字。F费力的拉开了变形的车门,我看到了自己躺在座位上,血正顺着自己的手往下流。 我有些吃惊,下意识的想举起右手来,看看自己的手。结果我什么也没举起来,什么也没看到。所谓的手,所谓的举手,对我来说,已经是不存在的了。

  我死了?

  我拼命的大喊大叫,可是除了A的撕心裂肺的喊声,我根本听不见自己的声音。

  我死了!

  我的精神立刻混乱起来,我感到自己在迅速的发散,就象要蒸发一样。

  每次回想到这里,我都感到后怕,因为一旦发散,我就真的不存在了。没有失去身体的人,永远意识不到思维的重要性。死亡只是从人到魂的转折点,而发散,则是真正的结束。不只是身体,连灵魂都不会存在。

  如果不是A恰好在这个时候哭昏了过去,我一定会发散的。

  我冷静了下来,开始面对自己已死的事实,我又重新凝聚了起来。

  我试图使自己靠近A,试了几次,终于找到了移动自己的方法,我缓慢的向A“飘”过去。我熟悉的双腿,已经在车祸中离开了,我只能用现在的这种方式“飘 来飘去”。我静静的凝视着A挂满泪水的脸,迅速回忆起我们过去发生的一切。如果我能活过来,我一定要好好珍惜她,好好珍惜我的人生。

  这时候,两辆朋友的车赶了上来,F也已经把我的身体从车里拉了出来。F发了疯一样,抱着我朝着前面的那辆车跑过去,“快送他去医院!”我不知道F怎么能抱着几十公斤的我跑得这么快,而且他的头也一直在流血。

  很快,A也被朋友救到了车上,车向医院驶去。

  当我赶到医院的时候,我已经渐渐熟悉了行进的方式,而且没有重力的束缚,速度也比平时走路要快得多。当然,那时候我还是追不上汽车,而现在,我不但速度比汽车快,而且已经能够“坐”在车里、地铁里,甚至乘坐免费飞机。

  在路上的时候,我看不见自己的身体,但是我还是能够感到遥远的地方,自己的身体在慢慢的冰冷。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,凭着本能,我就知道该往何处寻找我的身体。

  医院里,我看到了无限悲伤的A和F,医生已经宣布我的死亡。说实话,一路上我带着满心希望,无数次幻想自己的复活。可是,当真的听到自己的死亡消息之后,我并没有失望,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。

  我的身体,确切的说是尸体,已经搬到了停尸间中,我很容易的就找到了它。

  一张又薄又轻的单子,盖在它上面。

  我想再看一看自己,可是我掀不开那张轻轻的床单。我也没有勇气穿透床单,近距离的看自己的尸体。

  我终于接受了自己死亡的事实,开始了我的灵魂生活。

  A接受我的死亡,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。

  我练习了一个月的时间,才成为了一个成熟的灵魂。

  由于没有了身体,我感知世界的方式和以前是不一样的。我对光线和声音更敏感了,但是触觉、嗅觉和味觉都消失了。这使我稍稍感到一些不方便,但是最使我 感到难过的是,我不能再拿起任何东西,甚至敲键盘也成了不可能的事情。而且,我不是物质的,无论是人、动物或者其他的灵魂,都看不见我,也感觉不到我。我 成了整个人类社会的观众,而不是参与者。

  刚死的那几天,我以为虽然人看不见我,我也看不见自己,但是灵魂之间应该能够互相看见。于是我总是徒劳的四处张望,想找到同伴。

  刚接受了自己只是一团思想,适应了这种不吃不喝不睡的日子,又开始担心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消失,或者去什么天堂地狱、阴曹地府。后来偶然撞上了一个来自中世纪的骑士灵魂,通过和他“交流”,才知道只要能够保持精神集中,就永远不会发散。

  和其他灵魂交流是奇妙的,因为这种交流比说话方式的交流快无数倍,而且也没有谎言和欺骗。只是要遇到他们真是太困难了,运气不好的时候,一个星期也遇不上一个。因为灵魂的“体积”实在太小了,只有当两个灵魂靠近到很近的距离,才能互相感觉到。

  当骑士离开我的时候,他教会了我两件事,膨胀自己和振动空气。集中精力膨胀自己,就可以更容易的遇到其他的灵魂,骑士就是这么找到我的。凝神振动空 气,会引起声波,他告诉我虽然人听不见,但是狗和蝙蝠能够听见。现在,当我表达兴奋的时候,我就会进行这种方式“大喊大叫”。每次大喊大叫的时候,总是会 在动物当中引起一阵骚动,一些情绪容易激动的狗,甚至会因此整晚不停的狂吠。

  从此,我最爱的娱乐,就是穿过紧闭的门,进入别人家,吓唬养在家里的狗。

  我不但可以穿越门、窗和墙,我也可以穿过一个人。不过,“穿墙”不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,黑暗中,我总是担心自己会被困在其中。一个灵魂告诉我,他曾经 有一次潜入地下的经历,立刻被恐惧笼罩,因为他搞不清楚方向了。没有了重力的参照,找不到回到地面的路,他几乎被吓得发散。

  穿过人或者一些高等动物的时候,更是一件很不舒服的事情。除了看到血液、肌肉和骨骼,让我感到恐惧以外,而且对双方的精神都有影响。我会感到精神疲倦,而对方也会有发冷的感觉,甚至打个寒战。

  比穿越人体最不舒服的事情,是那种孤寂的感觉,尤其当夜晚来临,我总是无处可去。我只能匆忙回到曾经的家里,看着A入睡,看着她做梦,看着她醒来。

  我也试着在A睡熟的时候,和她进行梦境中的交流。试了几次,每次A一定会哭醒。看着她抱着枕头不停的哭,我什么办法也没有,只能看着她哭累了,带着泪痕睡着。

  我决定不再对A进行骚扰,我希望她过平静、幸福的生活。

  一年以后的夏天,A和F结婚的时候,我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静静的看着。

  看到A终于摆脱了悲伤,又开始她的生活,我由衷的为她高兴,尤其F也是我的好朋友。婚礼上,F当众宣布:我会照顾你一辈子。记得当初我也有这样的许诺,可是遗憾的是没有实现。我知道F是个言出必践的人,一定会好好的照顾A。

  不过,同时我又有些失落,因为我再也不能象以前那样,随时出入我们的家了。A最终说服了F,搬到了我们的家里,确切的说,应该是他们的家了。

  从那时起,我开始外出旅行。很快,我喜欢上了在世界各地旅游,而且,已经能够享受这种自由的生活。

  有一次,我突发奇想,开始往天上飞。对没有重量的我来说,向上飞,和平行移动其实没有区别。遇到云层的时候,我兴奋极了,大喊了很长时间。当我飘到云 层上方的时候,我的极度兴奋立刻转换成了极度恐惧。我知道不但地球在飞速的自转,围着太阳转,而且整个太阳系都在已未知速度飞行。我不知道离开了地球,我 还能不能找回来。

  我相信有一天,我会开始我的太空旅行,但是我觉得自己现在还承受不了那种太空中的孤寂。

  我仍然认为A那里,仍然是我的家,A的家也是我每次旅行结束要赶回来的地方。

  这真是一种矛盾的生活。在外面的时候,我很快就会渴望回到“家”,回到A的身边。当夜晚来临,我在A的家附近徘徊的时候,无家可归的感觉又很强烈,我又开始怀念自由自在旅行的生活。

  前天再一次回来的时候,我吃惊的发现F已经病危了。

  我又一次感到了无能为力,看着F慢慢死去,我能做的,就是默默的陪着他,陪着A。并在F死后,给他第一时间的帮助,避免他象大多数灵魂那样,在几分钟之内发散。

  不过,直到我膨胀到了极限,我仍然没有感觉到F的存在。我在病房来回飘着,寻找着F,但是找不到。我几次穿过F的身体,但是F的身体对他,对我都已经没有意义了。穿越F的身体,已经和穿越一张桌子,没有区别了。

  A的哭声停了,她站在屋角双手抱肩,不停的抽泣。难道,F和她在一起?

  我慢慢的向A靠近,果然,我轻易的遇到了被惊慌和恐惧包围的F。当初我刚死的时候,也是这样一只惊恐的水滴,如果不能控制住精神,这只脆弱的水滴就会 立刻蒸发。F现在还不会发问,我也不会等他发问,就迅速把我的知识都灌给了他。除了那些灵魂生活的技能,也包括那次车祸的经历,我快乐的旅行生活,我相信 这些对坚强F的精神会有好处。

  忽然,F又消失了。